《千里寻摄金丝猴》奚志农作品

2020-7-12 10:49 发布

原作者: 奚志农/来自: 野性中国/ 名家名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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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奚志农,男,1964年生,云南大理人,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野性中国”工作室创始人,中国野生动物摄影家和环保主义者。旧文重温:千里寻摄滇金丝猴文:奚志农 野性中国没有一个地方像滇西北那样让我魂牵梦 ...

作者简介
奚志农,男,1964年生,云南大理人,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野性中国”工作室创始人,中国野生动物摄影家和环保主义者。


旧文重温:千里寻摄滇金丝猴

文:奚志农  野性中国

没有一个地方像滇西北那样让我魂牵梦绕。

在云南人过去的印象里,滇西北是那么的遥远、甚至还有点可怕的地方。因为那里是云南海拔最高的地方,所以除了运木头的司机可能跑得多一点,很少有人到那个地方去。

我第一次去滇西北是1983年的冬天,在科教片《鸟儿的乐园》的电影摄制组里做摄影助理的助理。那时的中甸很难和现在的“香格里拉”联系在一起。如果说街道的话,也就差不多是那么一两条街道。整个街上你几乎看不到人,更找不到一个饭馆。印象最深的是在纳帕海看到大群的黑颈鹤,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黑颈鹤。可是摄影师没法拍到近景,便从中甸一中借来标本放在草甸中央冒充活的(周老虎鼻祖),还有一个让人激动的是在刚进入中甸坝子的箐口时,见到了一群十多只白马鸡。它们在离公路不太远的山边,但是我们根本来不及拍摄。因此后来便在中甸找到一只人养的白马鸡,把它带到野外进行拍摄。但是那只白马鸡的状态不是特别好,只能远远地架着机器拍了几个镜头,为了让它精神一点,林业局的人还朝天开了两枪,想让那个白马鸡一激灵,纳帕海周边当时还在采伐,拍摄时可以听到油锯的声音。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开始接触的摄影,也因为受不了太多的摆拍和伤害立志学习摄影,自此,我的野生动物摄影生涯开始了。

1989年夏天,我和云南大学的一个朋友去做植物调查,才又回到中甸,中甸的变化不是太大,依然是那么遥远,不为人知。整个碧塔海就是我们几个人,我也开始学习认识高山植物,绿绒蒿、马先蒿、报春花和豹子花都是第一次看到。我记得我们去碧塔海是搭车,但回来的时候,在为了运木头而修的简易公路路口等了很久,根本没有车。所以我们就背着东西往回走。有时候顺公路,有时抄近路,中途偶尔有一辆运木头的车经过,但是木头上已经爬满了人,根本上不去。那次30多公里的路,一直到天黑我们才走回中甸,回到小方(如今香格里拉植物园园长方震东)的家。

中甸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如此繁华的大城市,那时候去碧塔海还是那么不容易,现在一天就不知道有多少旅游者去,我确实深刻地感悟到滇西北这样的一个变化。也是89年的那趟,我又坐着长途班车往德钦方向走了一段,因为做植物的朋友要在白马雪山采一些标本。当时很多地方都是以里程数来命名的,有一个地方叫157,科委在157那个地方建了一个虫草基地。我们事实上是在白马雪山垭口下车的,边采标本边走,走到了157,住了几天。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龙勇诚在那个基地工作过。一天只有一趟车,所以几天工作结束后,我们又搭班车回到了中甸。那次我居然没有想到往县城走一步,虽然已经到了德钦的地界,也就还不知道梅里雪山。

1990年在《动物世界》栏目做临时工摄影师的我在昆明动物所拍懒猴时碰到了龙勇诚,那个时候他已经转去做滇金丝猴的研究了,他问我:你怎么不拍滇金丝猴?鉴于当时的位置我只能说:我一定会的,等我有能力自己决定拍摄目标的那天。直到1992年6月,那时龙勇诚第一趟野外工作已经开始了,老柯他们已经在山上建营地了。这个时候我算是真正意义上到了德钦。那个时候羊拉的公路刚刚开始修建,保护区的人带着我顺新修好的公路朝我未来几年的营地走了一段,那一段当中在林子上空看到了一群大緋胸鹦鹉。保护区很着急,很担心因为县里一意孤行要修公路,怎么反对都没有奏效,所以那条公路相当一段是从林子里穿过的。他们也希望我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们呼吁。修公路是一个借口,当时为了修路,在公路两边伐了很多树,所以想起来特别惭愧,92年夏天我的摄像机还没有到,而且那个时候的能力还远远不够,为反对这条公路也没有出上力。11月第一次真正开始滇金丝猴的拍摄,后面几年都是通过这条公路去营地的。但至少是在那一趟行程里,我说服了保护区帮他们拍一个关于滇金丝猴的纪录片。那一次保护区专门派了一辆北京吉普,到昆明专门把我接下来,那时候公路进展很慢,在公路边把东西卸下来,住了一夜,第二天找马,董局长专门派了一个林业公安护送我上山,甚至还背着一支冲锋枪。我一路在笑他,说他背那么重的东西干什么。在这样的背景下,我的滇金丝猴拍摄开始了。也没有想到,这个开始直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更没有想到我自己的命运会因为猴子而整个地改变。

拍摄云南的野生动物,恐怕没有比拍摄金丝猴更具有挑战性(1992年语)的了。从19世纪末(1890年)滇金丝猴在云南德钦被发现以来,除了极少数的研究人员在野外见到过这种稀世罕见的灵长类动物外,直到1992年,人类哪怕连它一张清晰的野外照片都没有得到过。滇金丝猴终年生活在冰川雪线附近的高山针叶林带之中,在动物分类上,它隶属于灵长目,疣猴科,仰鼻猴属。它与川金丝猴、黔金丝猴、越南金丝猴和缅甸同被列入世界濒危物种红皮书中,在金丝猴的四个(如今已是五个)物种当中,除了越南金丝猴外,其余3种均为中国特有,是我国的“国宝”:早在1977年,我国政府就把分布在中国的3种金丝猴都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由于滇金丝猴特殊的分类地位,金丝猴研究对于人们的认识和了解人类自身的进化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因此具有极高的学术研究价值。
 
滇金丝猴以无可比拟的地位雄居云南“动物王国”之首,也以其栖息地的地理环境之恶劣,而成为当今灵长类研究中难度最大的一种。在滇藏交界处的崇山峻岭之中,就栖息着滇金丝猴,这里山高林密谷深坡陡,交通极为不便,而且冬季长达半年之久,给研究和观察带来巨大困难。因为我一直在努力拍摄云南野生动物,拍摄滇金丝猴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诱惑与挑战。1992年5月,一项为期三年的滇金丝猴研究项目在云南西北部的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开始了,正在这时,我新订购的Betacam sp摄录一体机也到货了,我决定迎接这个挑战:拍摄一部滇金丝猴的生态纪录片。
 

1992年11月,我踏上了拍摄滇金丝猴的艰难历程。尽管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没想到这一拍摄工作竟跨了3个年头,这不仅仅是对技术和体力的挑战,更是对耐力的考验。直到第3次上山,我才有幸在野外第一次见到了滇金丝猴。100多个日日夜夜,我与群山为伴,朝霞为伍,经历了大自然的奇妙变化,感受大自然的和谐与静谧。这里要讲述的就是我第一次拍摄到滇金丝猴的经历。白马雪山以其博大、宽广的胸怀将它无数的珍藏展现在我面前,唯有滇金丝猴却迟迟不让我看见。也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山神,1993年8月通过电台从营地传来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消息:找到猴子了!并且同伴们一直在跟踪着猴群。太令人兴奋了,当晚我就从昆明出发了,不幸的是一场严重的塌方将我困在了虎跳峡,直到第七天,心急如焚的我才终于抵达德钦。由于没赶上约定的时间,同伴们为了回营地接我而把猴子跟丢了。“没关系,我们再去找,一定会找到,也一定要找到!”我对同伴说,并于第二天选了一条捷径,背着设备翻越了一座5000米的雪山垭口,行走了13个小时,历尽饥渴疲劳到达营地。

老天帮忙,第三天一早就出现了近两个月来最好的晴天,这对于将要出发去寻找猴子的我们来说,真是一个好兆头。赶紧收拾东西,除了我的全部装备外,还有足够四个人吃五天的大米,还有一点腊肉和盐,锅是肯定要带的,帐篷以及每个人的睡袋更是必不可少,收拾下来足足塞满了四个大包,我们四个人每人一个大背包,便向着猴子栖息的那片森林出发了。走过高山草甸,越过流石滩,翻越几个山口,便进入了这片连绵起伏的莽莽林海,每天都在不停地寻找,可是除了发现一些陈旧的猴粪外,一直没有新的发现。林中的湿度很大,整天在没有路的密林中穿行,到傍晚只能找一块稍微平缓的空地宿营。老天也不那么帮忙了,第四天便下起了雨,同伴们冒雨出去寻找,我独自留守宿营地。偌大的一片森林,除了恼人的雨声或一两声鸟鸣,便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这一大片森林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白马雪山的所有森林中最好的,毫不夸张地说,这绝对是真正的原始森林,长了数百年的云杉、冷杉两三个人都不能合抱。由于这里水源很难找,当地人是很少到这里来的,所以也就成了滇金丝猴的一个庇护所。穿行于林中,踏着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真好像踩在了棉花堆上;巨大的朽木也不知倒了多少年,厚厚的苔藓已把它和大地连成了一体,看上去只是多了一道,稍不留神,你手扶着的树干会哗的倒下来,原来是一棵枯死多年的高山杜鹃,你大可不必为它们惋惜,这些至少在二百年以上的杜鹃和冷杉,已经完成了它们的整个生命历程,不是吗?就在它们下面的地方,数不清的幼苗从石缝中、苔藓上顽强地冒出来,以争取属于它们的这一份生存的权利,这便是大自然的法则!在这海拔4000米以上的地方,漫长的冬季使得植物的生长期还不到5个月,所以这里的植物都利用夏季短暂的阳光拼命地萌发、生长。即使到了现在,森林中还充满了勃勃生机。

转眼四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猴子,而我们带的大米只够煮一顿稀饭了。现在只剩我们营地对面的阿姆古碌还没有去过了。第五天早晨,喝完最后的一点稀饭,我们便分头行动了。钟泰回大本营取大米,肖李、培楚和我直接赶到阿姆古碌。刚到那儿就发现了大约一周前的猴粪和猴子采食过的花楸叶子,这一新的发现又使我们看到了希望。第六天当我们找遍了阿姆古碌所有可能藏得住猴子的地方时,天已经快黑了。6天的寻找竟是这样一个结果,我们跑了一百五十多公里的路,把能找的地方全找了,继续找下去的可能性很小,尽管极不情愿就此罢手,我还是作出决定,明天返回大本营,当翻越海拔4700米的垭口时,钟泰和我们走散了,当我们3人冲下流石滩时,只见钟泰在林缘向我们挥手大叫“猴子!猴子!”我想一定是在开玩笑,来到跟前,钟泰说他刚才听到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可能是猴子,可是观察了半天便再也没有动静了。这片林子是离大本营最近的一处滇金丝猴栖息地,可自我去年上山以来,猴子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极度疲惫的我们从沟底向上爬的时候,不知谁叫了一声猴粪!走在后面的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几步窜到了前面,只见几粒黑色发亮的猴粪真真切切留在了一棵倒树上,从光泽及分离的程度上看,顶多是一个小时前的。钟泰的判断没错,就是猴子!这时候见到猴粪,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再仔细看周围,地上、石头上、杜鹃叶上到处是猴粪,有的几乎还在冒着热气,很显然,猴群刚刚离开这里。猴粪的发现像是给每个人注入了强心剂,平时要用半个多小时才能爬到的高度,此时我们大概只用了十几分钟,喘息未定的我们站到了山脊线上,幼猴的叫声也从对面传过来。我急切地在寻找制高点,总算找到了一处石崖,透过落叶松稀疏的树枝我看到了远处一棵突出的冷杉树上的猴子。顾不得多看一眼,忙脱下外衣垫在石头上,当把机器搁在了石头上,我的心才稍微定下来。开机将焦距调到最长,一按开关,磁带开始了匀速的转动,我才渐渐看清了取景器中的猴子。这是一个家庭,大公猴端坐在树上慢条斯理地吃着松萝(这是一种附生于高海拔植物上的地衣,俗称树胡子,有黑、白两种,滇金丝猴喜食黑松萝,主要附生于栎树、冷杉、杜鹃等树种,在海拔3900-4500米处最多)。两个母猴依偎在它的两边。其中的一个还抱着一个可爱的婴猴,两只去年出生的幼猴在玩着它们灵巧的游戏,不时发出“吱吱”的叫声,磁带还在轻轻地转动,可我的双眼却让泪水模糊了,太不容易了!两年,今天终于见到了,千呼万唤,滇金丝猴这深藏闺中的少女终于出现在我的镜头前,两年的期待和寻找今天终于变成了现实,我将永远记住今天这个日子(1993年9月15号)!就这样直到电池秏尽,磁带走完,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块石头,抱着同伴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记
当1994年随着研究课题的结束而不得不结束我的拍摄时,我绝没有想到几年后的今天,滇金丝猴几乎家喻户晓。更令人欣慰的是,前面三年我和我的同伴所作的努力为日后的滇金丝猴保护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95年底,保护德钦原始森林的运动,滇金丝猴作为公众关注及谈论的焦点而为越来越多的人们认识,最终还成为了“世博会”的吉祥物。天然林(商业林)采伐的停止,无疑给处于危机状态的滇金丝猴带来了福音。但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滇金丝猴的栖息地已是一些极度被破坏的冷杉林,而且都已成为孤岛,因为人类生存空间的扩大,要想使森林恢复并且使之连成片已是不可能了,所以保存好这仅有的冷杉林就显得尤为重要。保护野生动物,最重要的是保护栖息地,你只有不去干扰野生动物的生活,也就是说排除一切人为的干扰就是最好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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